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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舞台上殞落的東方白鸛

在一個涼爽有風的早晨,保育員在山坡上將一只運輸籠輕輕地放下,打開籠門,一隻猛禽展開翅膀一飛而出,消失在天際;場景切換到某處偏僻林道,林子裡放著碩大的金屬運輸籠,保育員、獸醫師和在地救傷協力者在遠處屏息等待,繩索漸漸拉起籠門,一隻黑色的巨獸謹慎地探了探頭,隨即奔入森林的懷抱。您是否曾在社群媒體或是電視新聞上看過救傷野生動物野放? 看見落難的動物能夠回歸自然總是讓人感到喜悅,對野生動物救傷及保育工作者來說,也無疑是最感欣慰的時刻。


然而,並非每隻救傷的動物都能有個Happy Ending。2025年10月15日,韓國金海市在濕地科學館開幕典禮安排野放三隻東方白鸛,等到典禮總算完成,白鸛已在籠中等了約1小時40分鐘,開啟籠門時兩隻白鸛順利飛離,唯獨編號A14的雄鳥趴伏在地沒有動作,工作人員提著A14的嘴喙和腹部將他扶起,沒想到A14踉蹌了幾步便癱軟在地滾落斜坡,即便緊急送醫仍回天乏術。


東方白鸛在全球的野外族群數量估計僅約3,000隻,在韓國是第一級瀕危野生動物、指定第199號天然紀念物。金海市保育機關近年投入東方白鸛人工繁殖和野放,希望有助於幫助瀕危的野外族群復甦。韓國保育團體質疑官方安排為了配合濕地科學館開幕活動而明顯忽視動物福利,包含長時間關籠、環境溫度與噪音等風險,並有民眾以違反動保與野生動物相關法律名義提起訴訟。這起事件引發廣泛討論,也讓我們重新檢視野放背後的專業與倫理。


野放野生動物(放生)在東亞文化裡本來就帶有強烈的象徵與宗教意味。東方白鸛作為具指標性的瀕危物種,也更容易被賦予政治象徵與媒體話題性。東方白鸛的野放原本很有機會做到多贏的局面,卻因為政治目的凌駕獸醫專業而犧牲了動物的安危,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回到這次事件,我首先將從兩個面向談起,一是忽視了緊迫對動物生理健康產生的巨大風險,二是忽視了流程設計與標準守則。在事件發生後,韓國《京鄉新聞》(경향신문)後續報導,官方單位的剖檢報告指出東方白鸛雄鳥死於捕捉性肌病(Capture Myopath),這是一種典型野生動物在被追逐、捕捉、掙扎,以及面對強烈壓力後引發嚴重的緊迫反應,因為全身肌肉(包含心臟)急性損傷,有毒代謝廢物持續累積。發生後動物可能很快因心肌細胞傳導異常導致休克,也可能會在數小時甚至數天後因多重器官衰竭而死(機制相當類似於人類的橫紋肌溶解)。


捕捉性肌病是所有野生動物獸醫師都應清楚認識的急性病症,這種病症基本上只能預防,一旦發生之後幾乎無意外是回天乏術。野生動物在面對壓力時,會產生急性緊迫反應,腎上腺素分泌讓心跳、呼吸速率增加、體溫上升、血壓升高,這本來是讓動物逃命的緊急手段。然而在籠中的白鸛,面對嘈雜的群眾、刺耳的麥克風、日曬造成的高溫,心臟被逼得像一顆持續用高速運轉的引擎,卻是想逃也哪兒都逃不了。


獸醫師的專業,實際上並不只侷限在診療台上,野生動物救傷更是如此。當一隻野生動物經評估可以野放,僅代表牠不再需要醫療的介入,對動物可說是得到了重新再活一次的機會,因此野放行動絕對是應慎重看待和妥善規畫的救傷環節之一。事前準備除了動物基本的健康與行為能力評估,野放地點、野放時間、操作方法與流程、潛在風險評估、緊急狀況應變方案,全都馬虎不得。著名的瑞士起司風險模型強調,重大意外從來不是單一原因導致,而是多重環節的錯誤同時發生所致。


圖、瑞士起司風險模型:東方白鸛的死亡是多重環節的漏洞同時發生所導致的悲劇意外。

※原圖取自 Wikimedia Commons (Davidmack, 2014, CC BY-SA 3.0), 經本文作者修改標註四項風險因子。


我們可以試著從媒體上可得知的資訊來看金海市東方白鸛野放事件,究竟有哪些風險因子導致意外發生:

當日大約11:30三隻白鸛關入籠內等待,12:00濕地科學館開幕典禮開始,13:10開籠野放;鸛鳥被置於籠中等待時間約1小時40分鐘,被迫長時間在無處閃躲的狹小籠中承受外在嘈雜環境。此外東方白鸛偏好涼爽的天氣,能耐雪季低溫但較怕熱,網路上可以查到鄰近的金海機場氣象資訊,當日中午氣溫約為23-25°C,狹小的籠具在正午的陽光底下溫度可能更高,這種情況下,生理上的急性緊迫反應與熱負荷都被視為重要風險因子。金海市政府事後表示木製籠具配備有換氣系統,而且獸醫師在典禮中有監測動物的情況。姑且不論換氣系統的效能究竟如何,獸醫師在典禮進行中能對動物進行的檢查其實非常有限,而且為了欺騙掠食動物,鳥類非常善於隱蔽自己身體的不適,這也說明了僅僅是安排獸醫師在場,並不能取代事前完整的風險評估與流程規劃。當運輸籠開啟時鸛鳥卻仍趴伏在地沒有反應已是相當不正常的警訊,人員強迫將其拖出就是壓垮A14的最後一根稻草。人員若對野生動物的生理和行為有基本的了解,鸛鳥此時需要的應是重新進行健康評估,而不是被強迫上場。


野生動物的救援、照養和野放,其實是有SOP可依循的。在國際野生動物救傷委員會(IWRC)及美國國家野生動物救傷協會(NWRA)共同出版的《野生動物救傷標準指引(Standard for Wildlife Rehabilitators)》中,並不強調大把的資源或昂貴的設備,僅僅是最基本應遵守的原則,金海市的東方白鸛野放活動,卻恰恰違反了好幾項基本原則:

- 在動物周圍應禁止談話喧嘩

- 不為了媒體或訪客延遲野放流程

- 非必要人員應在運輸籠後方至少15英尺的距離

- 必須讓動物自行離開,不強迫動物離開運輸籠


該指引強調,僅僅是有人存在,對於動物來說就已經是嚴重的緊迫因子,為了減少動物的緊迫程度,野放時排除觀眾是「最理想的做法」,若有其他考量安排觀眾仍應該限制人數,或是藉由照片和影片分享野放過程。此外野放的過程應讓動物自行離開,強迫動物離開只會造成非必要的緊迫。其實若要從根本上減少東方白鸛野放的緊迫因子,又能一定程度配合典禮,做法也並不複雜:只要在真正野放之前,將三隻鸛鳥暫置的運輸籠放在有空調的安靜室內環境等待即可。東方白鸛本來是被保育的對象,卻被迫參與政治演出,這正是最關鍵的計畫失誤。


圈外的朋友經常以為獸醫師的工作就像是《醫龍》漫畫中的醫師一樣,憑藉高超的技術救治動物。作為一名野生動物救傷獸醫師,我們的工作實際上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想方設法盡可能減少對動物的緊迫,同時尋找給予動物必要醫療的平衡點。本文提到的所有動物面臨外在壓力所產生的緊迫反應和風險,是所有訓練有素的獸醫師都應該清楚了解的基本概念。捕捉性肌病在大型鳥類與草食動物的風險也是公認的老問題,文獻裡往往會清楚地寫著:「預防是唯一的治療方法」。東方白鸛的不幸事件,不論是獸醫師輕忽了風險,或是政治考量壓過專業判斷,動物都是最終的犧牲者。此事件同時也顯示了制定並遵循標準守則的重要性,若東方白鸛的野放活動有將指引中的重要原則納入考量,悲劇很可能就不會發生。


最後,引述一篇英國布里斯托大學針對救傷野生動物野放成功率影響因子的研究,其中有一段話說:「救傷過程中,唯一對野生動物福祉有真正正面效果的,就是讓動物回歸自然環境。」這句話不僅強調了讓動物回歸棲地的保育價值,其實也說明了在人為的環境中,即便我們有善意的動機,所有人為操作對動物來說都是緊迫來源。既然「回到野外」是唯一真正對野生動物好的事,我們更沒有理由讓動物為了政治目的而犧牲。


下一篇我們將談:如何在尊重專業與動物福利的前提下,讓民眾參與成為保育的助力,而不是風險來源。


筆者/張鈞皓/野生動物獸醫師、生態研究與保育工作者、台灣黑熊保育協會常務理事


後記: 本文作者受台灣野生動物救傷與保育學會(TWRCA)邀稿撰寫,學會致力於推動台灣的野生動物救傷教育訓練和制度倡議,其中的任務便包括了建立救傷準則和完善系統制度。最終期盼是建立系統穩定、資源充足的野生動物救傷體系,以達成自然環境永續發展及健康一體(One Health)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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