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患、毒藥與人類的生態困局
- twrca2023
- 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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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台北市大安區一名70多歲的長者感染漢他病毒不幸死亡,隨後3月在新北市又有另一名患者出現。突然之間,人們想起了對老鼠的恐懼,以及被老鼠滲透家園的屈辱。

*老鼠與人類的千年交鋒
要理解今天的鼠患爭議,就得先回頭看人類與老鼠共存及互相傷害的悠久歷史。遠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就有部分齧齒類動物高度依附人類社會生存,稱之為共棲性鼠類(Commensal Rodents),例如現代都會常見的溝鼠(𝘙𝘢𝘵𝘵𝘶𝘴 𝘯𝘰𝘳𝘷𝘦𝘨𝘪𝘤𝘶𝘴)、屋頂鼠(𝘙. 𝘳𝘢𝘵𝘵𝘶𝘴及𝘙. 𝘵𝘢𝘯𝘦𝘻𝘶𝘮𝘪)、月鼠(𝘔𝘶𝘴 𝘮𝘶𝘴𝘤𝘶𝘭𝘶𝘴)。西元5世紀的查士丁尼瘟疫是人類歷史上最早記錄由老鼠傳播的大瘟疫,重創了拜占庭帝國;14世紀的黑死病同樣對歐洲社會造成極大的打擊,這兩次大規模疫情都是鼠疫(Plague)所造成。
鼠疫是因接觸老鼠體液或分泌物,或是被跳蚤叮咬而感染鼠疫桿菌(𝘠𝘦𝘳𝘴𝘪𝘯𝘪𝘢 𝘱𝘦𝘴𝘵𝘪𝘴),若未治療死亡率極高,但台灣自1953年起就再也未有鼠疫病例。近期台北出現的則是漢他病毒,病毒經由老鼠糞尿、分泌物排出,能在環境中存活數日。而且漢他病毒可以附著在粉塵或懸浮微粒,人類意外吸入即可能感染,某些病毒型別致死率高達60%。兩種疾病都不必然與老鼠有直接接觸才會感染,受汙染的環境是重要的傳染原。
在人類對抗老鼠的漫長歷史中,古代埃及、羅馬與印度,就有藉養貓和養貂來控制農地及糧倉老鼠的史料紀載,可說是生物防治的先驅。童話故事《花衣魔笛手》 的原型,被認為是中世紀的職業捕鼠人。中世紀與近代歐洲曾使用白藜蘆(white hellebore)及馬錢屬(𝘚𝘵𝘳𝘺𝘤𝘩𝘯𝘰𝘴 𝘴𝘱𝘱.)植物提煉毒藥來殺鼠,但這些毒藥藥性發作很快,僅吃到少量的倖存老鼠容易學會避開毒餌,因此缺乏長期防治效果。 現代使用的殺鼠劑主要成分是抗凝血劑,動物食入後會干擾凝血機制,最後導致嚴重內出血而死。為了對抗抗藥性及避忌性,最新的第二代殺鼠劑被設計成延遲發作,且半衰期長達數百天(不易被身體分解),因此老鼠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就累積了過量的毒素。
*中毒的,不只有老鼠
現代殺鼠劑增加了對老鼠的殺傷力,卻也同時造成了野生動物中毒的風險。不易分解使得殺鼠劑具有生物累積效應(bioaccumulation),毒藥會在高階掠食者體內累積。馬來西亞曾為了控制油棕園的老鼠大量使用殺鼠劑,造成倉鴞族群大範圍消失甚至區域性滅絕。英國的紅鳶及倉鴞也有超過70%檢驗到殺鼠劑的紀錄。法國曾為了控制水田鼠(𝘈𝘳𝘷𝘪𝘤𝘰𝘭𝘢 𝘢𝘮𝘱𝘩𝘪𝘣𝘪𝘶𝘴)而大規模撒藥,導致紅鳶、普通鵟、紅狐等捕食者大量死亡 。在紐西蘭與加拿大曾為了保護島嶼生態系,利用殺鼠劑撲殺外來齧齒類,雖然成功移除老鼠,卻也造成白頭海鵰、沼澤鷂、紐西蘭鷹鴞、短尾蝠族群降低。某些案例即便未導致野生動物死亡,但體內累積毒素對族群的長遠效應仍令生態學界擔憂,例如加州的調查就發現山獅與短尾猞猁體內含有多種殺鼠劑殘留,並被認為可能與免疫力下降、感染疥癬有關。
在台灣,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研究所團隊於2014年首度發現有瀕危黑鳶因為殺鼠劑中毒死亡,之後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台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等研究組織共同針對台灣的猛禽進行調查,結果發現高達61.5%的樣本有殺鼠劑殘留,分布於10個物種。其中以主食為齧齒類的黑翅鳶、具食腐習性的黑鳶、以蛇類和爬蟲類為主食的大冠鷲,是暴露風險最高的三個物種。近年台灣猛禽研究會的調查也發現,猛禽體內驗出殺鼠劑的比例仍高達61%,生活在雙北和基隆,高度適應都會環境的猛禽鳳頭蒼鷹,體內檢出率更高達92%。
*殺鼠劑到底能不能解決鼠患?
其實,早在1950年代,科學界就已經注意到,光靠撲殺要控制共棲性鼠類族群的效果十分有限。著名的動物行為學家Martin W. Schein是最初評估第一代抗凝血殺鼠劑效力的科學家,在他針對殺鼠靈(warfarin)提出的田野測試報告中明確指出,殺鼠藥在短期內能夠非常有效地減少鼠類的數量,但改變環境(如減少老鼠的棲息地或食物來源)才能提供更深遠、更持久的控制效果,因此環境管理應優先於單純依賴化學防治。
*從生態學觀點看殺不完的老鼠
生態學觀點,共棲性鼠類屬於r-擇汰物種(r-selected species),生命週期短,成熟快,能在短時間內繁殖大量子代。這種繁殖策略能夠適應動盪的環境,並且常具備很強的擴散能力,能迅速佔領新的棲息地。從現實層面考量,要一口氣殺滅所有老鼠幾乎不可能達成,剩下的漏網之鼠競爭壓力減少,能獲取資源變多,繁殖力會因此增加。只要移除的力道稍有鬆懈,族群很快就能填補因撲殺而產生的空間,稱之為「密度依賴補償機制 (Density-dependent compensation)」。於是,鼠類防治最關鍵的問題,就是環境能供養多少老鼠? 對高度倚賴人類的共棲性鼠類而言,環境承載量(Carrying Capacity)是由人類的生活方式決定,例如有多少垃圾廚餘能被鼠類取得? 建物設施中有多少能供老鼠通行、躲藏、繁殖的空間?
若是在農地及淺山環境,另一項影響老鼠承載量的因素是掠食者,若有掠食者存在,即能「由上而下」抑制鼠群數量(top-down regulation)。然而當掠食動物因中毒而減少,鼠群受到的捕食壓力降低,而掠食動物恢復較慢,就可能造成鼠群數量突然暴增。1980年代馬來西亞的油棕園在投藥後造成倉鴞大範圍消失,使得後續鼠患控制更加困難。
齧齒類專家Grant R. Singleton教授於1999年提出了「以生態為基礎的齧齒類管理」(Ecologically-Based Rodent Management, EBRM)方法。該方法強調,殺鼠劑僅是輔助或階段性的工具,降低人類生活空間的鼠群承載量才是主要目標,藉由環境整頓斷絕老鼠的食物來源並移除繁殖窩點是最重要的工作,包括垃圾和廚餘清運、餐飲業衛生管理、社區環境清潔、建物維護和封閉鼠洞等都是重要環節。雖然目標是鼠患防治,在操作面上更像是城市及社區治理。有時鼠患也反映了建物老舊、人口密度過高、社區資源不足、基礎設施缺乏等社會問題。除此之外,由於老鼠的移動力強,若僅有少許住戶或社區採取防治措施,新的個體很快就會從周邊區域溢入填補空位。因此EBRM強調整個社區(甚至包含周圍社區)與土地所有者應協力同步行動,以避免區域性的老鼠族群流動。另一方面,藉由科學方法估算鼠群數量也是非常基礎且重要的工作,有客觀數據,才能在損害加劇前採取精準行動。
*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殺鼠劑對野生動物的危害血跡斑斑,約在1950年代人類開始使用初代抗凝血殺鼠劑,生態學界直到1980年代開始關注殺鼠劑的環境風險,一直到2000年代初,世界各國累積了大量監測資料,才讓聯合國、歐盟等國際組織重視抗凝血殺鼠劑對全球脊椎動物造成的威脅。目前許多國家的環境衛生部門皆強調以環境管理、科學監測作為鼠患防治的核心策略,並規範高風險的二代殺鼠劑使用,例如美國、德國皆嚴格限制一般民眾取得第二代抗凝血殺鼠劑,僅限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使用。歐盟則是將第二代殺鼠列為「代替換物質」,每次使用許可只核發5年,藉此加速汰換高風險的藥劑。許多國家也藉由販售、包裝、投藥規範來降低非目標動物暴露風險,例如要求使用餌站、限制戶外投放、規範殘餌及屍體處理等。在台灣目前仍有許多第二代殺鼠劑被列為「一般環境用藥」,可在零售商店對一般民眾販售。雖然容量及濃度皆較低,但若不當使用,仍會傷害野生動物,甚至有兒童與寵物誤食的風險。
*從撲殺走向整合管理
面對鼠患與傳染病的威脅,人們的恐懼和擔憂都是真實的。然而過去半個世紀的經驗已經證實,單純依賴殺鼠劑不僅無法根除鼠患,還讓我們付出了巨大的生態代價。如果人們不願改變生活方式,也不願投入資源整頓環境以降低鼠群的環境承載量。單純的撲殺只會觸發老鼠的補償性生育,陷入殺了又生、生了再殺的無效循環。
台灣野生動物救傷與保育學會,致力於提升野生動物救傷能量及品質,也希望能藉由制度規範,從源頭減少野生動物遭受的人為傷害。我們呼籲鼠患防治政策,應加速落實以科學及生態為基礎並整合多樣方法的管理措施,重新檢視殺鼠劑等環境用藥的規範、加強從業人員培訓,以及最重要的全民生態意識提升,我們才可能真正遠離疾病的陰影,並與自然達成更和諧的共存。
筆者/張鈞皓/野生動物獸醫師、生態研究與保育工作者、台灣黑熊保育協會常務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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